【311的記憶與未來 #02】「什麼都不作」也是一個選項。無聲處的陪伴,貼近心靈需求的護理 —— 新谷絢子

新谷護理師一如往常地在千葉縣某大學醫院的病房內值班。2011 年 3 月 11 日,14 時 46 分 ——。一股劇烈的搖晃襲來,住院患者險些從床上摔落,全體醫護人員忙於確保患者安全;在水電供應等民生設施中斷的混亂中,全體人員採取人工接力的方式持續搬送物資。
當晚,透過手機與電視螢幕映入眼簾的,是災區那令人難以置信、極其慘烈的景象。
「我必須做點什麼。」
強烈的焦慮與衝動猛然湧上心頭,新井回憶道。這便是改變她往後人生、漫長旅途的起點。
既定的離職,以及前往災區
2011 年 3 月 11 日當天,您人在哪裡?在做什麼呢?
當時我正在千葉縣的大學醫院病房裡,護理工作進行到一半。突然間,巨大的搖晃襲擊了醫院,病床上的患者差點跌落。為了守護患者,全體工作人員拚命地支撐著患者,幾乎是要用身體覆蓋住他們來給予保護。
醫院也受了災,即使地震搖晃停止後,那天也一直處於非常混亂的狀態。水電全停,電梯也無法使用。我們用水桶接力的方式,不斷用人工搬運水和食物。還有行走能力的患者因為不安而想往外衝,現場還有人大哭;工作人員雖然同樣身陷恐懼,但仍不斷告訴自己「先確認安全再說」,在現場腳步一刻也沒有停下來。
那天晚上,從電視和手機看到的災區影像,我至今難忘。看著海嘯席捲而來,將整個城鎮沖走的畫面,心中湧現了「我必須做點什麼」的念頭。
但另一方面,我原本就預計在3月底離職,並決定要去進修心理健康與悲傷關懷(Grief Care)相關課程,因此面對眼前的混亂局面,我不禁陷入掙扎:「在大家最艱難的時刻離開崗位,真的好嗎?」
以311為契機,您最終選擇了什麼樣的行動?

震災發生後,每當從不斷更新的資訊中得知災情之慘重,我便愈發覺得「想去現場,在被需要的地方出力」。在與上司商談後,我仍按原定計畫離職。當時我決定與其說是「以護理師的身分」,不如說是「只要是被需要的事,我什麼都做」,以志工的身分進入災區。
但我與東北地區完全沒有淵源,只能拼命在網路上搜尋或詢問友人,尋找招募志工的團體。兩個月後,經由友人介紹,我終於進入了災區。 之後,我以志工護理師的身分,負責避難所居民的照護,並前往居家避難者的家中進行訪問。
在現場行動中,有沒有至今仍讓您印象深刻的經驗、景象或一段話?

我最初進入的是宮城縣石卷市。那是一個遭受毀滅性打擊的區域。房子、家人、朋友、戀人、工作、故鄉、日常……我遇到的每個人,都失去了某些東西。在那種環境下,我聽到了令人震撼的話語:
「為什麼只有我活了下來?」
說出這句話的災民不只一、兩位。那句話濃縮了生存者深沉的罪惡感與掙扎。在這種絕望面前,我找不到可以說的話或能做的事,過往學到的醫療知識與護理技能,都顯得如此無力。
您是如何面對並克服那種無力感的?

在進入災區前,甚至在行動初期,我總覺得「採取行動」是最重要的。在感到無力之後,我也一直反問自己「當時應該如何行動才對?」。在持續救災的同時,我還埋頭參加各種心理健康的講習。
但我當時沒察覺到的是:並非只有「表現出來」的行動才是支持。僅僅是陪伴在側、共享同一個空間、靜靜地在旁守護,也具有深刻的意義。在災區,焦急地想「做點什麼」,那樣的行動未必真的對當事人有幫助。
從那時起,我開始提醒自己「不要勉強去做什麼」。在任何行動現場,我都會壓抑住那種「想動手幫忙」的衝動,先試著去感受對方所處的狀況與心境,思考他們真正渴望的是什麼。
原來刻意選擇「不採取行動」,也是一種支援的形式。
這並沒有標準答案。但是,對於失去摯愛或受傷的人,我希望自己能接住他們當時的態度,能讓他們覺得「如果是這個人的話,或許我可以聊一聊」,而不是讓他們繼續忍在心裡。
我也體認到,援助有時會成為受災者身心的負擔,錯誤的幫助甚至會傷人。
我不希望對災區或受災者強加「自我滿足式」的協助。 傳遞真正被需要的支援才有意義。
這或許就是我從 311 中獲得的最大體悟。

這些經驗對現在的活動有什麼影響?
過去在醫院工作時,「等待患者上門」的醫療模式是理所當然的;但在災區,我深刻體認到一個現實:越是需要支援的人,越是無法發聲。越是真正陷入困境的人,如果不主動去拜訪,是遇不到他們的。我希望能主動出擊,將幫助送到這些資源難以觸及的人手中。
此外,雖然我一直在「醫療」領域為核心,但我也深知光靠醫療服務,無法真正守護受災者的生活與心靈。確實存在著一些領域,是光靠醫療技術無法觸及的。
從那時起,我的人生產生了三個想要終身研習的主題:
社區醫療
這是一種不坐等患者,主動走入社區的醫療模式。
平時潛在於社區中的課題,會因災害而顯現。因此,平時就了解社區實況、困難點及需要幫助的人是非常重要的。不應侷限於醫療,而是要將保健與福利納入考量,全面性地審視社區,深耕社區並維持長期的互動。我認為唯有如此,才能將災害時可能產生的健康損害降至最低,並無縫接軌地將援助送到需要的地方。
悲傷輔導
面對因災害失去摯愛或日常、身陷深沉悲慟的人,我們該如何陪伴? 悲傷無法消除。但是,我們可以靜靜地陪伴在側,讓那個人在懷著悲傷的同時,仍能繼續邁向人生道路前行。我認為悲傷輔導就是一種陪伴他人繼續前進的行為。
災時資訊溝通方式
即使是在攸關性命的災難或醫療現場,日本依然存在資訊落差。 對於兒童、視聽障礙者或需要多語協助的人來說,資訊無法傳達是直接威脅生命的問題。為了不遺漏任何人,如何傳遞確實且易懂的資訊,並實現順暢的溝通?這是災害醫療中的重要課題。
這三個主題,我至今仍透過工作,甚至超越工作的框架在持續努力。
在空中搜救醫療隊「ARROWS」的新挑戰
請告訴我們您作為 ARROWS 一員,你對未來的期許會是什麼?

311 讓我面對了許多「無力感」,同時也成為我持續叩問「作為一個人,我想以何種姿態存在」的原點。
我希望能盡可能減少因海嘯、房屋倒塌等直接原因造成的「災害直接死」。同時,也想守護那些逃過一劫、保住珍貴性命的人,不讓他們死於「災害相關死」。「拯救更多生命」的這個念頭,與15年前相比未曾改變。
比起作為一名護理師,我更希望好好培養自己作為一個人的「人性」與「感性」。我會帶著這份覺察,在公私領域的活動中持續精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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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搜救醫療隊 “ARROWS”
護理師 新谷 絢子
自護理學校畢業後,曾任職於日本醫科大學千葉北總醫院。離職之際適逢東日本大地震發生,自此投入災難救援工作多年。在經歷醫院、護理學校、熊本地震災害支援及居家護理等實務磨練後,於 2021 年 9 月起加入和平之風擔任現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