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的記憶與未來 #03】能斷定災害準備已經「萬無一失」的那天，永遠不會到來 —— 山本理夏
2011 年 3 月 11 日，身在遙遠瑞士的海外事業部部長山本理夏收到了地震災害的第一線消息。當她心急如焚趕赴氣仙沼時，在黑暗中映入眼簾的，是慘不忍睹的「瓦礫牆」。面對令人失語的慘狀，她懷抱著「想多救一個人也好」的想法，拼命在現場奔走。
轉眼過了 15 年。從醫療團隊、搜救犬到海空支援體系，Peace Winds 一步步填補了那些「缺失的拼圖」。然而，她卻說能斷言災害準備「萬無一失」的那天永遠不會到來。透過與她的訪談，我們聽她分享唯有歷經歲月洗禮後才看見的風景，以及那超越支援關係的溫暖連結。
當民眾在避難所聯繫上家人的那一刻，周遭響起了哭聲
2011 年 3 月 11 日當天，您人在哪裡？在做什麼呢？
那天我人在瑞士。當時為了 Peace Winds 準備啟動的災害搜救犬計畫，我正在瑞士山區救援現場觀摩訓練狀況。
當天早上，我在電視新聞看到日本發生重大地震的第一手報導。起初還沒有畫面，但光看到地震規模的數字，直覺就告訴我「這下糟了，發生了不得了的大事」。隨後，衝擊性的海嘯影像開始流出，我立刻取消當天所有行程，直接趕往機場。
在異國目睹家鄉遭受慘重災情，當時的心境如何？
當時一心只想著「無論如何必須趕快回日本」。因為一旦上了飛機就有好幾個小時無法通訊，所以我直到登機前的最後一刻都在確認東京團隊全員的安全，並在斷訊前向日本方面下達了所有能交代的指示。我在機場櫃檯拼命協調，抱著「只要能回日本，什麼航班都行」的決心拿到了機票，終於在隔天 12 日抵達機場。
剛回國時的東京想必也是一片混亂，您是如何前往災區現場的？
光是從成田機場移動到辦公室就花了數小時。大眾運輸工具陷於癱瘓，計程車大排長龍，荒川的橋樑也實施通行管制。當我終於抵達辦公室時，直升機小組已經出發了。
然而，東京嚴重的交通堵塞導致前往停機坪的地面團隊大幅延誤。我當時心想：「如果只有直升機抵達現場，降落後沒有地面接應交通工具也沒意義」，於是同步奔走於安排車輛團隊與物流調度。
隨後，在災害發生的第2或第3天，我也從陸路前往東北。
2011年3月17日，宮城縣氣仙沼市內的景象
請與我們分享您進入現場的第一印象。
抵達氣仙沼時已是深夜，在車燈照射下的黑暗中，我看見的是令人震撼的「瓦礫牆」。雖然我曾在國外參與過海嘯救援，但從未想像過在日本國內會目睹如此慘狀。大量的瓦礫堆疊在市中心，在車輛行駛過那條由地方民眾與消防員全力搶通、單線狹窄的道路時，車內全體工作人員全都驚訝得說不出話，車內陷入一片死寂。
2011年3月20日，山本於避難所與陸前高田災害對策本部的職員交談
在避難所內，我們進行了哪些具體的援助工作呢？
起初是物資支援。因為當時天氣寒冷，我們提供了被褥與食物。如果每天只吃飯糰，營養會失衡，心情也會低落，所以我們仔細地觀察現場需求，心想「送水果過去大家應該會高興吧」，隨即與東京團隊聯繫運送物資。
此外，當時通訊完全中斷，我們也利用攜帶的衛星電話提供通訊支援。在民眾聯繫上家人的那一刻，周圍響起了哭聲。確認平安、告知彼此所在的位置——能親眼見證那種迫切溝通的時刻，對我而言是非常珍貴的經驗。
跨越官方、民間、企業、學生與組織框架，建立如網格般堅固的網絡
2011年3月25日，於避難所與中學生們一同搬運物資
聽說您當時也與當地的中學生們一起活動？
在氣仙沼中學的避難所，有很多孩子因為家被沖走，除了身上穿的制服外失去了一切。校長老師說：「別讓他們只是坐在那裡等待配給，也給他們一點任務吧。」以此為契機，我們與中學生們一起揮汗如雨地打掃環境、發放物資。
歲月流逝，當年的那些孩子現在都已成為優秀的大人。
這讓我深刻感受到時間的洗禮，而且與當時校長的緣分也持續至今，後來我們還一起前往美國西岸，向在地的學校及政府部門進行海嘯防災演講，分享日本學到的經驗與教訓。
當時您也是一位一歲孩子的母親，對嗎？
是的。私領域是擁有一歲孩子的母親，職場上則是援助工作人員，我曾在這兩個身份的平衡上感到苦惱。當時東京也因為對輻射能的憂慮，有著「該給孩子吃什麼」的爭論，但我仍跨越福島，頻繁往返東北地區。
不過，與在東北努力生活的人們一起行動，也成為了我自己的力量。在援助工作告一段落後，我仍會帶著家人去重建後的商店街購物，或參加夏日祭典，建立起個人情誼與連結。今年是第 15 年，我正跟家人商量「今年一定要再去一趟東北」。
2018年9月，北海道膽振東部地震緊急支援
這 15 年來，和平之風的災害應變體系有什麼改變？
每經歷一次大型災害，我們都會抱著「想更快、多救一個人也好」的迫切心情，將缺失的拼圖一個個補上。311當時我們組織內沒有常駐醫療團，但現在已經建立了醫護人員常駐的體制。
那天我在瑞士學習訓練技巧的搜救犬團隊，現在也已編入正式編制並投入前線工作。我們還增加了直升機數量，並整備了船舶支援體系。
此外，我們建立了「專家登錄制度（Roster System）」，註冊並管理具備專業知識的外部人才，以便在緊急時刻立即連動。然而，裝備與系統的完備，並不代表這一切就已經足夠。每一次災害都在提醒我們一個殘酷的現實：能斷定災害準備「萬無一失」的那天，永遠不會到來。 正因如此，我們從不滿足於現狀，持續改善支援的形式。
2022年3月9日，因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導致大量難民逃往摩爾多瓦，山本於當地與合作支援團體會談
最後，請告訴我們您在經歷這 15 年的經驗後，想要成就什麼樣的世界？
環顧現今世界，遺憾的是感覺正逐漸走向「分裂」。然而，當 311 發生時，日本展現出了一種超越立場、強大的連結感與行動力——那是「盡其所能去幫忙」的精神。
我最珍視的，不是「施援者與受援者」這種單向的上下關係，而是共同克服課題的「夥伴關係」。不是只顧自己或身邊的人好就好，而是去想像與自己不同的存在，不排除異己並予以接納。我希望能建立一個具備這種溫暖包容力的社會。
2024年4月28日，於台灣花蓮地震災區民眾交談的山本
為了創造那樣的未來，我們每個人能做些什麼？
首先是敞開心扉試著去「理解」對方，然後跨出那一步去「行動」。 政府、自衛隊、或者像我們一樣的民間組織、企業與學生，跨越組織框架與門戶之見，各自帶上強項，建立起如網格般堅固結實的網絡。我相信，這就是從下一次災害中拯救更多生命最可靠的關鍵。
2013年8月9日，於東北地震復興支持活動。向受災的東北孩童講述海外孩子們的故事，並請他們畫下圖畫。
和平之風日本
海外事業部部長 山本理夏
自 2000 年起加入和平之風，長期深耕於阿富汗、伊拉克、南蘇丹及烏克蘭等紛爭地區的人道救援，並參與土耳其地震及國內外各類自然災害的救災工作。目前負責統籌整體海外事業，除了指揮緊急支援行動的啟動外，亦負責制定長期援助地區的應對方針與策略。
